(一)
沙漠中的小王子
祈愿树下的潘多拉
谁走
谁留
想睡去和醒着
看见狐狸的眼泪
那一瞬舞成孤绽的花蕾
我的梦在飞
在你的领域霸道地自由地划过我的印记
——写给那一季五光十色的迷惘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诺恩在水蓝色的信纸上一遍遍重复地写着,用十分的力写出一分整齐的字迹——或许那只是涂鸦而已,可是对她来说,确是把一个值得一生去追寻和守护的信仰刻在她有着蓝色情结的生命中,歪歪斜斜零零散散地刻着。她曾对着镜子里反射出的潦草的字迹告诉自己,那是自由,是通往永无岛的钥匙。Never Land,她一直坚信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目的地。
诺恩是个任性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在朋友们为她编制的保护层中享受滤过的不会灼伤她的阳光以及那份自以为是的骄傲和放肆。她习惯了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的保护,于是当诺恩离开她们,被安排在另一个散着面具的班级里时,害怕油然而生,但是她必须心安理得的接受,就像当初接受朋友们的友情一样,来得突兀而无暇思考。诺恩曾这样告诉貂,可是貂却在电话那头突然哭了,她说,诺恩,你的心安理得让我不安……也许还有许多话,但是诺恩不记得了,偶尔也会想起,却稍纵即逝。她说,朋友是不用刻意去记忆的,那些最真的情会因为你的刻意而变得虚伪,久而久之,就成了面具——仍旧是那份淡定的固执。她是一把剑,除了剑鞘,哪里还容得下那为了逃避而刻意戴上的易碎的面具。
所以,当诺恩从一群澄澈直率的孩子中被拎出来摔到一个满是带着面具的石头人的晦涩班级的时候,她无法像把乖巧的剑一样呆在纯粹的精致的剑鞘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诺恩把自己抽离自我世界,用她自以为足够锋利和感人的光芒与石头人交战,企图击碎他们石头样冷漠而充满讥讽的外表,她以为可以看到那血色的心闪着充满希望澄澈而美好的光,就像她曾看到的亲密朋友的那样,可是她却没有想过她可以击碎他们的石头外表却不能击碎他们用世故把自己包装起来的面具。面具太真,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取下,她永远无法将它击碎,如此挣扎与交战间,她累了,想要收起自己的锋芒,却依旧是那么不甘心那么任性地不愿回到那个舒服的鞘。
诺恩曾拿着那篇被老师判了死刑的文章骄傲地站在讲台上放声朗读,直到老师煞白着脸让她回到座位上,那个时候她曾清楚地看到那些坐在位置上希望听她文章的后半段故事却因为老师的不喜欢而做出忧虑甚至是厌恶表情的脸;也曾在某个深秋午后拉着某个女孩的手说我们做好朋友吧,然后拿日记给她看,谁知第二天那些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便成了全班的笑话,诺恩气愤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竟告诉老师诺恩不服班干部的管教,老师找到诺恩谈话,她倔强地不肯认错坚定地抬起骄傲的头,最后以老师的一个惊天动地的 “滚” 结束了她们不愉快的谈话;更曾被传说为水性扬花,专门勾引好朋友的男朋友,成了班里人人得以诸之的害群之马……有些到现在她已经忘却了,那些她曾经发誓要记住一辈子的恨终于还是被时间打磨得所剩无几,于是现在想起也只剩下这些最无关紧要的可以拿来当作笑话的事情。记忆真的很不老实,就像自己不老实的坚强,如玻璃般易碎。也许如果没有颜锐,诺恩现在又会为了自己忘却了的记忆而自虐般地在手腕上用刀片划出一道道猩红的痕迹,亦如回忆中某些个日子一样的绝望。
好在,她还有颜锐。
诺恩是几个伙伴中最早开始谈恋爱的。在几个姐妹都还没有爱情的时候,她们总是不解地看着她喜欢上那个长得并不算帅的瘦得像猴子一样个子很高却不会打篮球的男孩,甚至责问她为什么这么痴迷于他,以至于和班里的同学闹得不欢而散竖下了几个敌意十足的同学,可她每次只是说,这是命中注定。
是初中报到的那一天吧。当她看到坐在教室西北角落里穿着与他自身的安静极不协调的火红色 T-shirt 的颜锐的时候,诺恩心底里那大片大片的蓝突然绽开出明亮的蓝紫色,眼睛有种被忧伤与幸福同时迸出的光芒所灼痛的无助却又迫不及待想要看个清楚的感觉。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潜意识告诉她他们注定相爱。所以三个礼拜后他被调为她的后桌她也没有感觉到惊讶,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兴奋,但那很快就被老师与同学的不友好打压在墙角,原因仅仅是因为老师不喜欢诺恩写的文字,同学们紧随老师冷不丁地讽刺排挤着诺恩。
那个时候的诺恩拥着纯真的天性,有着不会掩饰寂寞的死穴,澄澈的浅褐色瞳眸中盛满陪伴的渴望,捧着一簇粉红色的浪漫梦想寻找流浪的天堂——她的世界像是一座水晶森林,在迷雾中蠢蠢欲动,发出不易察觉的光芒。
颜锐就是那突闯迷雾森林的白色独角兽,在诺恩纯净的忧伤的天堂被污秽灼痛被无助与寂寞的藤缠绕地不知所措的时候,用野性的狂毅然斩断了她的烦恼与伤心,用温顺的性子任她将不满与恐惧发泄,用安静的笑容陪她诉说浪漫的梦想——他就是这样出现在诺恩最需要理解的时刻。
有一次,老师在诺恩的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零分,下课后,诺恩把自己的文具摔的满地都是,用以发泄愤怒。他一把夺过诺恩的手重重地拍在自己胳膊上,说,你打吧,只要你能发泄。诺恩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语气淡定的男孩,看着他胳膊上红了一片,一瞬间竟忘了生气,同时捕捉到他眼底五光十色的迷惘——当然她不会发现他藏得很好的心疼。
有一次,一个同学在背着父母买手机的事被揭穿以后向老师说那是诺恩怂恿的,于是老师找到诺恩谈话,诺恩回到教室安静而又绝望地坐在座位上哭泣。他说,你别这样,哭坏了对自己多不好啊。诺恩看着他讽刺地重复到,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他沉默,半晌,严肃地说,你太纯真了,太纯真不好,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把嘴角向上扬起,轻轻扯出一个笑容,说,诺恩,你别哭了,明天我拿果冻给你吃,你这样哭,她也不会有什么内疚啊,别人不爱你,你总得爱自己吧。只是诺恩哭得更厉害了,眼泪碎在她圈起的臂弯中——也许一个人的时候她还能承受,可是一旦有人嘘寒问暖那虚伪的坚强防线就彻底崩溃。
还有一次,诺恩把自己在网上写的文字打印下来拿给他看,还给诺恩的时候,他羡慕而又赞赏地说,你写的真好,不过太伤感了,有泪痔的女孩总是暗涌潮湿的伤感。诺恩的心突然轻松起来。她知道他看懂了,她是多么需要一个能够理解她的孩子啊。在此之前,诺恩也曾把文章拿给别的同学看,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告诉她看不懂,诺恩就被孤立在这个一盘散沙似的班级里。
颜锐就是这样突兀地闯进她的世界,带着他眼底五光十色的迷惘。
……
记忆一笔一笔清晰地勾勒在诺恩的心灵地图上,书写的时候感觉不到尖刻地疼痛,那些正在经历的美好而愉快的幸福舞成串起青春的感动珠链,所以就连笔触的划痕也成了温顺的曲线。等到那一条条曲线就要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的时候颜锐对诺恩说,我喜欢你。诺恩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孩子一般,一边甜蜜一边惴惴不安。她没有告诉颜锐她也喜欢他,她想他该懂的,于是她只是像往常颜锐说她可爱的时候一样留下句 “讨厌了你” 便飞也似地逃走了,她没有看到颜锐低下了失望的头。爱情是需要坦白地讲出来的,那时她不懂,以为沉默就是答应,脸红就等于按了确认键,矜持是女孩最完美的高贵。
一秒种,她爱上他。
一分钟,爱情在两人心中天翻地覆。
一个黄昏,他失望地接受了洁的告白。
一转身,便是斗转星移。
一回头,就是一个擦肩而过。
也许有了太多的反反复复,也许有了太多的跌跌撞撞,当回忆真的变成回忆,笔触的划痕开始疼痛。她是那么固执,认定了生命会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她不断地回忆,久而久之,爱上了那种尖锐的疼痛。她常想为什么最终剩下来的都只是些无谓的憧憬和幸福的影迹,也许就是因为他,因为她的心要全部用来写下他们的故事,剑与剑的交锋——一个刺痛的童话。
洁始终是个插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便不再响起。只是他不知道,那曲凛冽而锋利的乐在她脆弱的心弦上留下了一个紧绷的痕迹。伤痕,再也无法平凡的有距离的伤痕。
之后的一段日子,他们站在爱的零界点上,懵懂而无措。他在左,她在右,中间隔着时间狭窄的溪。她朝他的方向走去,迈过那条溪,白色的裙被突然卷起的浪花打湿,强劲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他的样子。她闭上眼闯过了劲风,轻轻拉起他的手,于是他们向左走去。
紫堇花有毒,却能入药,放肆而安静地开出淡紫色的忧伤。
就像你吗?唯唯诺诺之后自暴自弃之前的放肆,放肆以后张扬以前的安静。
颜锐,你别这样说,我会怕。
我讨厌老师,我好想打人。
那你打我好了,任你发泄。
颜锐,你别这样说,你会把我宠坏。
我累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恩?
送你回家是我的职责。
颜锐,你别这样说,你会让我爱上贪婪。
女孩总该是被呵护的那一个,她想。往左的那些日子里诺恩在颜锐为她筑起的避风港里像株爬山虎一样任性而依赖地生长,眼泪不再是狂风暴雨。她习惯倚在他的胸口听他飞快的心跳,不肯错过为她而跳漏的那一拍。她习惯靠在他的怀里梦呓般地说着连自己都不懂的语言,在他的手心划出只属于他们的图腾。她习惯用水蓝色的信纸写信给他,写尖锐的疼痛精致的颓废蠢蠢欲动的流浪。她习惯在他的世界里放肆泪水与欢笑,等着他们的地老天荒。
颜锐也曾在自己的臂弯中为诺恩描出一片湛蓝的天空,蓄起阳光让她扑着翅膀满足而张狂地飞翔。他听她讲细水常流的爱情,她说他们会在 “执子之手” 的信仰中化成一对比翼鸟,那些曾经走过的路就会开出地老天荒的花。他看她写的信,每一封都是一个带血的伤口,每一封都带着她深深的依恋和无时无刻不在的慌乱,每一封都有一个流浪的预言。他习惯了接受她的一切,她总像个冒失的公主,有重重的失忆症,她把记忆交给他,她说说不定哪天她会丢了记忆,那就什么都没了,于是他帮她记着一切,安静而忐忑,她的自卑她的忧伤她习惯性自残留下的划痕她放肆的笑残缺的泪,看得他触目惊心。
也许,他们是小龙女手中的双剑。双剑合壁,势不可挡,进退之间,朝夕已逝。在彼此配合的同时,他们的世界却又是那样难以接近。她永远无法用稚嫩感性的文字去解开他世界里成熟理性的迷题,她讨厌数学正如他讨厌写作文一样。文章是她的左手数学是他的右手,他可以亲昵地用他的左手牵起她的右手,却习惯性地冷落她的左手,于是她常会用被他牵过的右手勾起自己的左手,安慰梦想在现实中一次又一次的失利。
他是她的独角兽,安静而理智。当他发现他们的世界有着诸多不同的时候,他开始盼着她长大——他害怕,害怕当她蓄满梦想羽翼丰满之时独自飞出他的世界,他不可能跟着她流浪,也不可能陪着她任性一辈子,更不可能束缚她读她讨厌的理科,于是他牵起她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又是那条忽然间起风起浪的溪。那一刻,他放掉她的手,说,我们暂时就这样吧,我们不合适。后来呢,他忘了,忘了她无助的泪和绝望的笑,留给她一个固执的背影,形单影只。他往左,她往右,等到回过头再也看不到彼此的时候,他再一次掉转方向,他想,诺恩,用你的成长来等我,我爱你。
信,信,信。
诺恩写的信,他都看,只是沉默无应。
红颜白发弹指老,刹那芳华。
一转身,就是离别。
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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