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我总是想起她。她从我童年的记忆深处走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会是。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很害羞,因为她和我有同样的名字,禾戈。她是个异常特别的人,所有的形容词在她面前都会失色。但又多么奇怪啊,我曾那么努力地去回忆她的容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犹如一个奇幻的梦,当醒来的时候就永远失去了打开它的钥匙。我是如此熟悉她,又如此遗忘了她,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遇见过她,又不停等待着她。我感到她只是虚无,又如此坚信那个形体的确蜷缩在我的内心深处。
和我同名同姓的禾戈,我真的很想念你,那种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感觉我一点也没有丢失。我记得你喜欢拿着望远镜坐在最高的地方,把双腿悬在空中。我问你看到了什么?你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你就把望远镜对准了我,我问你看到什么了吗?你说,是的,我看到了——你。我问你,我是什么样的。你说,你像万花筒里的图案一样是彩色的。我的家人好像很反对我们来往,因为你太野了,想法也稀奇古怪,又总让我生病。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对你唯命是从,禾戈,我们走好吗?禾戈说,好的。不知多少次,我们买了啤酒躺在颓败的土山上看火车呼啸而过;不知多少次,我们上升到最高的建筑被夜晚的冻雨清洗。我们走得最远的一次,看到一大片金色的玉米田,顿时感觉无比富有。我们在田间隐没的小路上奔跑嬉笑,灿烂的阳光烤得头顶发烧。我问你,我们还可以去多远。你说,沿着那条公路走。我问,它会把我们带到哪?你说,天边,没有尽头。我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你说,我的愿望就是风的愿望,因为我们小的时候都很自由。可最后我们还是失败了,无论我们跑到哪里,父母都会把筋疲力尽的我们找到。然后,我照例大病一场,在恍惚中喊着禾戈的名字。因此,我们被分开了。你把对孤独和音乐更专注的爱交给我后就走了,我相信音乐就是彩虹,我将披着它来与你重逢。记得有一次父母很慎重地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我说,我没有理想,只有愿望。父母问,你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我的愿望就是风的愿望。他们感到无法理解。但我真的乘着音乐像风般漂泊,音乐让我纯粹、自由,它养活了我还让我过富裕的生活。这是你的礼物吗?其实我说谎了,我怕再见你的时候,我会令禾戈这个名字蒙羞。我对着灰色的人群唱歌,直到声音嘶哑,我开着车从一个城市到下一个城市,把 “禾戈” 这个特别的名字涂鸦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的任何一张纸上,我疲倦地笑,疲倦地握手。我变富了,把所有的金黄玉米田卖掉也没有我富。我买了空荡荡的大房子,让唯一珍爱的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也感到孤单。禾戈,音乐真的是你给我的礼物吗?我只是唱了想给你的话,他们并不懂,却还在疯狂地喊着 “禾戈,禾戈” 的名字,“禾戈,禾戈” 我也开始喊,我的心里很难受,我只看到了灰色,我感到了孤独。有首诗只有一句 “诗人,请带上你的心”,因为只有心灵有颜色。
禾戈,她是个风样的人,没有去向,又无处不在。你说过,你并不孤独,拿一根发丝,它就会在空气中跳舞,天使就在你的身旁,她的形状是风。
我常在夜里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奋不顾身地跃入最深的黑暗,从浑浊的记忆深渊中去寻找你——禾戈。
我在建筑物的峡谷间听背后的脚步,
我在地铁站望每一个幽灵般的面孔,
我会爬任何一座离天空更近的屋顶平台,
我把头靠在旅行客车的窗子上凝望被甩在身后的田野,
我在立着斑驳标志的火车岔道口拍照,
我在雨夜打开窗户让风进来。
然而我真的记不起你的模样了,就像我现在也记不起自己以前的模样了。我曾努力整理照片,希望从小学、中学合影密密麻麻的头像中找到你,我甚至问母亲,你记得那个小时候和我同名同姓的禾戈吗?母亲只是沉默,她对你还是耿耿于怀。看来记忆就像各色的胶片,不小心保存总会遗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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