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操作台,女孩先是往 CD 机里塞了一张 Dinah Washington, 便开始做约定的三杯奶茶。完成后一道放在我的面前。也正是口渴,于是抓起一杯一饮而尽。
“What a differernce d day makes…”Dinah 多愁善感的声音开始飘满整个房间。
Dinah Washingtgon,“怨曲之后”,被认为是二战后对爵士乐影响最深的女歌手,结婚七次,三十九岁因服食过多的减肥药在而猝死。
“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吗?” 我问道,“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一条狗?”
“不知道。”
“那 我们为什么要救它?”
“因为喜欢它。”
女孩想了一阵,似乎很费力地说道:“你明白吗?和别人有关的为什么我都无法回答。我只关注自己,我只能关注自己。能力所限,仅此而已。你明白吗?”
“似乎是明白了。” 我像是从珠穆朗玛峰一下跌到了马里亚纳海沟。空气凝结。
在啜完了第二杯奶茶后,女孩重新将勺子贴在自己的脸颊,问:“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求之不得。”
“我的确上过大学。” 她说,“不吃惊?”
“不然怎会记得黑火药。”
“嗯。还是很不错的学校呢。” 她随即报出一个响亮的名号,“听说过吗?”
“那可是我的第一志愿。” 我不觉得愕然,愕然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你很厉害啊。”
“哈哈,那是那是。” 她笑得天真起来,修长的手指假装羞涩地遮住嘴,却发出不够淑女的笑声,“可惜读大二便退学了。”
“为何呢?”
“不习惯啊。”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荡掉,荡到了脸颊,荡到了嘴角,终究消失不见。
“刚进去时也是兴高采烈的。什么人都跑来庆贺,那两个月吃巧克力吃到嘴里全是酸味儿。什么事都不做,一心只想着如何崭露头角。
“受了什么打击不成?”
“那倒也不是。” 她放下手指,在吧台下划个不停,“只是发现自己……不合适。明白?”
“有点儿。”
“
“于是就……”
“退学了。父母气坏了啊,比股票被套牢都要气。再后来什么都做过,服务生收银员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家教也做过,幸亏不至于误人子弟,连贩卖枪支也玩过一个月。” 轰轰烈烈的故事,但她却似乎是在诉说着毫不相干的八卦新闻一般。
“是吗?”
“
“到哪儿才是个头呢?”
我模仿着她的语气重复道,却猛然发现那全然是自己的声音。
女孩望着我的眼睛,看得出了神。
我虽有些头痛,却还是支撑着问道:“后来为何做了这行呢?”
她回过神来:“哎,我正要说呢。最后吃了一家奶茶店的汉堡包,极是恶心。领教过?”
“啊,领教过。”
“于是就开了这家奶茶店。想:无论如何这个城市也得有家好吃的奶茶店啊。暂且歇一下吧。”
“真是了不起。”
“多谢。” 她略微一笑,“
我一下握扁了手中的空奶茶杯:“今早我也这么想来着。”
“啊,那可不胜荣幸。” 语气诚惶诚恐。
“那么将来呢?”
“
“
她笑得很开心:“有趣的人啊。”
我突然也有了想向人倾诉的冲动。“是怎样的感觉呢。初次见面是在六月,看见穿着白色短裙的她走在操场上。突然一个老师走过来说 ‘天这么热吗?”
“然后呢?”
“不记得了。她回答了一句绝妙的话然而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从此一见钟情。”
“为了一句不记得的绝妙句子?”
“当然不仅限于此。” 我用手捂住嘴,并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两秒后,很沉痛地确认一件事。
“因为,
女孩直视我的双眼良久:“怎会如此?” 她忘了我不问为什么的承诺。
“
“
“没错,就是这样。为何老是明白我说的话?有些可怕呢。”
她握紧了勺子大笑:“把事情想成这样你也够可怕的啦。”
“
“不是吧。” 她又拿出我的书包翻弄起来,这次拿出了村上春树的《再袭面包店》,开口问道,“喜欢村上春树?”
“算是吧。”
“有多喜欢?”
“看他的书会睡着,二十分钟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村上春树。”
她一下子把手打在我的肩上:“你可真不简单。”
“过奖。”
“不觉得咱俩很像?”
“怎会?我不可能在大学退学去开奶茶店。父母会失望到难以挽回,在亲朋友面前毫无颜面……”
“不不,不是说这个。” 女孩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比画起来,“
“是吗?不胜荣幸。”
旋即再次沉默。
世界一片荒芜。
——And the difference…is…you…
“有时我想……” 我终于将第三杯奶茶举起,顺着喉管证不经咀嚼的珍珠滑落进胃袋,随后用一种总结性陈词的语调缓缓说道:
“
她的眼睛在说:“何以见得?”
“
“不是这个世界的错。” 她再次拯救我于口舌缠绕之时。
“是的。是我自己擅自让世界变成这样的,而它的本来面目,恐怕没有人见过。同样的一个地方,人可以活得千姿百态绝无雷同,不也就是这样的原因嘛。”
又咽下一口奶茶,我复新说道:“你说我能改变什么呢?一个无法把握大局却又讨厌舞台的白痴演员能做什么?气急改坏地冲到导演室咆哮着让他更换布景?挥舞着拳头痛打制作总监质问为什么弄得我如此不爽?”
“何况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伙人。” 她插了一句。
“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低下头,“
抬起头,发现女孩正以审视死囚的般的悲悯眼光看着我。转过身,手捧着不再丰满的奶茶杯,面对着空荡得如同经历二战后的街道。
这就这要沉寂了很久,不约足以让维纳斯变成土豆,我身后传来幽幽的话语:“觉得这个舞台如何?”
这个舞台如何?
黑色生烟的柏油马路,互相纠缠依靠的水泥柱和梧桐树,没有语言的老鞋匠和无行动的小黑狗嬉哈打闹,奄奄一息的太阳,打桩的声音,还有很远处隐约可见的金色的麦田……我狠狠地看这一切。马路,水泥柱,梧桐树,老鞋匠,小黑狗,太旭阳、打桩,麦田……看
一双手温柔地圈住我的脖颈,丝缎一般的黑发在眼前垂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洗发香波的味儿。
“不要走好不好。” 女孩的声音伴着细微的吸呼吸从耳旁传来,“留在这里,守着我守着店,也守着你自己。”
我含着她的发丝,露出真心的苦笑,仿佛十七岁的人生都蕴在了这一瞬间的嘴角纹路中。
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不行啊,
太阳已经死绝。云淡风清。
我帮着她一起放下沉重的卷帘门,闷闷的一记恋恋不舍的绝响,飞扬起的尘圭即使是借着暗淡的路灯也清晰可见。这一刹那,我明白了什么叫做 “与世隔绝”。
“谢谢今日的款待了。” 面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从白色的大挎包里拿出一大瓶什么,庄严地跨前一步塞到了我的手中,接着便退后维持原来的姿势。
温热的感觉从指面传来。“这是……”
“是店里的没卖完的奶茶。你路上喝吧。” 她依然低着头说。
我很感动,比看日剧感动。“谢谢。那么……我要走了。”
“嗯,有空的话,来看我吧。” 语气让人猜想眼泪是不是要夺眶而出。
“那是一定。再见。” 我又鞠了一躬。
“再见。” 她终于心有不甘地抬起了头,眼角里闪亮着,“喂,分手以后回来看我一眼可好?”
“……”
“一眼。一眼就好。随后就不管你。”
“哦。”
“那,转身吧。”
我们共同转过了头,让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近乎踉跄地走了一步,我立定下来,回头。
紫色的月光下,连风也恰好是她长发飘扬的方向。
终于消失不见。
又走了多久?
没有人愿意将我的温暖驻留于我。
就算我的手已冰冷到窒息边缘。
没有人,没有人。
这样想着,那种饱胀的的感觉再次浮现。明明地眯着眼,却总觉得眼眶包容了整个世界,大脑好像被 AK47 打穿似的一片空白。
看着没有星迹的夜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获了我。双脚不由自主地开始狂奔。在滑人地马路上我开始了最后的飞翔。
脑子是怎样的旋律……
——那个晚上我失掉了所有的梦想
被风吹干空留感伤
剩下一座青铜像在那里不停歌唱
流浪
流浪
奶茶店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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