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这个舞台吗? — 注意红字部分

摘自 2003 年的小说:< 奶茶店的流浪> 

       又回到操作台,女孩先是往 CD 机里塞了一张 Dinah Washington, 便开始做约定的三杯奶茶。完成后一道放在我的面前。也正是口渴,于是抓起一杯一饮而尽。 
      “What a differernce d day makes…”Dinah 多愁善感的声音开始飘满整个房间。 
      Dinah Washingtgon,“怨曲之后”,被认为是二战后对爵士乐影响最深的女歌手,结婚七次,三十九岁因服食过多的减肥药在而猝死。 
      “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吗?” 我问道,“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一条狗?” 
      “不知道。” 
      “那  我们为什么要救它?” 
      “因为喜欢它。” 
       女孩想了一阵,似乎很费力地说道:“你明白吗?和别人有关的为什么我都无法回答。我只关注自己,我只能关注自己。能力所限,仅此而已。你明白吗?” 
      “似乎是明白了。” 我像是从珠穆朗玛峰一下跌到了马里亚纳海沟。空气凝结。 
       在啜完了第二杯奶茶后,女孩重新将勺子贴在自己的脸颊,问:“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求之不得。” 
      “我的确上过大学。” 她说,“不吃惊?” 
      “不然怎会记得黑火药。” 
      “嗯。还是很不错的学校呢。” 她随即报出一个响亮的名号,“听说过吗?” 
      “那可是我的第一志愿。” 我不觉得愕然,愕然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你很厉害啊。” 
      “哈哈,那是那是。” 她笑得天真起来,修长的手指假装羞涩地遮住嘴,却发出不够淑女的笑声,“可惜读大二便退学了。” 
      “为何呢?” 
      “不习惯啊。”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荡掉,荡到了脸颊,荡到了嘴角,终究消失不见。 
      “刚进去时也是兴高采烈的。什么人都跑来庆贺,那两个月吃巧克力吃到嘴里全是酸味儿。什么事都不做,一心只想着如何崭露头角。可真的进去了,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受了什么打击不成?” 
      “那倒也不是。” 她放下手指,在吧台下划个不停,“只是发现自己……不合适。明白?” 
      “有点儿。” 
      “那样的生活——笑啊笑啊的,做做作业,泡泡图书馆,似乎很悠闲,然而不合适。勉强混完了高中,进了大学却似乎什么都没改变。所以……不想再继续了……” 
      “于是就……” 
      “退学了。父母气坏了啊,比股票被套牢都要气。再后来什么都做过,服务生收银员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家教也做过,幸亏不至于误人子弟,连贩卖枪支也玩过一个月。” 轰轰烈烈的故事,但她却似乎是在诉说着毫不相干的八卦新闻一般。 
      “是吗?” 
      “就这样,从这里到那里,周而复始。结果发现这样的状态几乎停不下来了,又有些害怕。基本上一直都是如此……流浪,啊……是流浪吧,到哪儿才是个头呢?” 
      “到哪儿才是个头呢?” 
       我模仿着她的语气重复道,却猛然发现那全然是自己的声音。 
       女孩望着我的眼睛,看得出了神。 
       我虽有些头痛,却还是支撑着问道:“后来为何做了这行呢?” 
       她回过神来:“哎,我正要说呢。最后吃了一家奶茶店的汉堡包,极是恶心。领教过?” 
      “啊,领教过。” 
      “于是就开了这家奶茶店。想:无论如何这个城市也得有家好吃的奶茶店啊。暂且歇一下吧。” 
      “真是了不起。” 
      “多谢。” 她略微一笑,“谈不上了不起,我就像一条一直都在按着安排好手路线流的河,一不小心,转了个弯而已。” 
       我一下握扁了手中的空奶茶杯:“今早我也这么想来着。” 
      “啊,那可不胜荣幸。” 语气诚惶诚恐。 
      “那么将来呢?” 
      “将来?除了等着考试的学生谁去想那码子事?” 她终于将勺子从脸上移下,“好了,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如你所见的平凡的男人。以做题目和数钞票为乐趣。只谈过一个女友至今尚未分手。” 我略一停顿,“不过对方似乎是我失踪了也不担心的家伙。” 
       她笑得很开心:“有趣的人啊。” 
       我突然也有了想向人倾诉的冲动。“是怎样的感觉呢。初次见面是在六月,看见穿着白色短裙的她走在操场上。突然一个老师走过来说 ‘天这么热吗?” 
      “然后呢?” 
      “不记得了。她回答了一句绝妙的话然而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从此一见钟情。” 
      “为了一句不记得的绝妙句子?” 
      “当然不仅限于此。” 我用手捂住嘴,并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两秒后,很沉痛地确认一件事。 
      “因为,她是我与自身世界惟一的联系,回去的惟一通道。” 
       女孩直视我的双眼良久:“怎会如此?” 她忘了我不问为什么的承诺。 
      “她就好像是我认可的理想状态,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然而当初我的确这样认为。第一印象太过强烈了吧。想要变成那样的人,然而已没有那种可能。因此只能看看她,想像那是我自身的真实状况。” 
      “就好像两个你站在峡谷的两边,她是连接峡谷的独木桥,只此一根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为何老是明白我说的话?有些可怕呢。” 
       她握紧了勺子大笑:“把事情想成这样你也够可怕的啦。” 
      “只是平凡人而已。” 
      “不是吧。” 她又拿出我的书包翻弄起来,这次拿出了村上春树的《再袭面包店》,开口问道,“喜欢村上春树?” 
      “算是吧。” 
      “有多喜欢?” 
      “看他的书会睡着,二十分钟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村上春树。” 
       她一下子把手打在我的肩上:“你可真不简单。” 
      “过奖。” 
      “不觉得咱俩很像?” 
      “怎会?我不可能在大学退学去开奶茶店。父母会失望到难以挽回,在亲朋友面前毫无颜面……” 
      “不不,不是说这个。” 女孩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比画起来,“不是说那个给人看你。是那个……核里的你,可明白?抑或说,这里的你。” 
      “是吗?不胜荣幸。” 
       旋即再次沉默。 
       世界一片荒芜。 
——And the difference…is…you… 

      “有时我想……” 我终于将第三杯奶茶举起,顺着喉管证不经咀嚼的珍珠滑落进胃袋,随后用一种总结性陈词的语调缓缓说道: 
      “发生的这一切,委实都是我自己的错。” 
       她的眼睛在说:“何以见得?” 
      “这个世界,我的所处,化学书,手机,Discman, 奶茶店,学校,学校,女友……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延伸罢了。就好像一个舞台一般,它只是存在于那里。它从来不曾撬开我的大脑硬塞什么,相反它只是默默地照着我的思想在影响我、塑造我。生在这样一个舞台,除了去适应它,在自己的头脑中自作聪明地揣摩它就别无他法。要改变这种状况,几乎是无能为力。而我会如此这般,实在是……要如何去说呢……” 
      “不是这个世界的错。” 她再次拯救我于口舌缠绕之时。 
      “是的。是我自己擅自让世界变成这样的,而它的本来面目,恐怕没有人见过。同样的一个地方,人可以活得千姿百态绝无雷同,不也就是这样的原因嘛。” 
       又咽下一口奶茶,我复新说道:“你说我能改变什么呢?一个无法把握大局却又讨厌舞台的白痴演员能做什么?气急改坏地冲到导演室咆哮着让他更换布景?挥舞着拳头痛打制作总监质问为什么弄得我如此不爽?” 
      “何况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伙人。” 她插了一句。 
      “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低下头,“我所做的,只不过想重新找一个舞台而已。而这,或许就是这次出走的意义。如你所言,是流浪。已有结局的流浪。” 
       抬起头,发现女孩正以审视死囚的般的悲悯眼光看着我。转过身,手捧着不再丰满的奶茶杯,面对着空荡得如同经历二战后的街道。 
       这就这要沉寂了很久,不约足以让维纳斯变成土豆,我身后传来幽幽的话语:“觉得这个舞台如何?” 
      

       这个舞台如何? 
       黑色生烟的柏油马路,互相纠缠依靠的水泥柱和梧桐树,没有语言的老鞋匠和无行动的小黑狗嬉哈打闹,奄奄一息的太阳,打桩的声音,还有很远处隐约可见的金色的麦田……我狠狠地看这一切。马路,水泥柱,梧桐树,老鞋匠,小黑狗,太旭阳、打桩,麦田……看到似乎是下一秒就要失明。委实美妙啊。我要把这些深深烙在脑海里了,直到闭眼都清晰可见,直到离开也永不磨灭。 
       一双手温柔地圈住我的脖颈,丝缎一般的黑发在眼前垂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洗发香波的味儿。 
      “不要走好不好。” 女孩的声音伴着细微的吸呼吸从耳旁传来,“留在这里,守着我守着店,也守着你自己。” 
       我含着她的发丝,露出真心的苦笑,仿佛十七岁的人生都蕴在了这一瞬间的嘴角纹路中。 
       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不行啊,终究……是要回去的……” 
       太阳已经死绝。云淡风清。 
       我帮着她一起放下沉重的卷帘门,闷闷的一记恋恋不舍的绝响,飞扬起的尘圭即使是借着暗淡的路灯也清晰可见。这一刹那,我明白了什么叫做 “与世隔绝”。 
      有些东西,被永远与世隔绝了。而这恐怕就是门存在的意义。 
      “谢谢今日的款待了。” 面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从白色的大挎包里拿出一大瓶什么,庄严地跨前一步塞到了我的手中,接着便退后维持原来的姿势。 
       温热的感觉从指面传来。“这是……” 
      “是店里的没卖完的奶茶。你路上喝吧。” 她依然低着头说。 
       我很感动,比看日剧感动。“谢谢。那么……我要走了。” 
      “嗯,有空的话,来看我吧。” 语气让人猜想眼泪是不是要夺眶而出。 
      “那是一定。再见。” 我又鞠了一躬。 
      “再见。” 她终于心有不甘地抬起了头,眼角里闪亮着,“喂,分手以后回来看我一眼可好?” 
      “……” 
      “一眼。一眼就好。随后就不管你。” 
      “哦。” 
      “那,转身吧。” 
       我们共同转过了头,让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近乎踉跄地走了一步,我立定下来,回头。 
       紫色的月光下,连风也恰好是她长发飘扬的方向。 
       终于消失不见。 

       又走了多久? 
       如今手中的这瓶温热依旧的奶茶已经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所在。因为,只有它给我脚踏实地的温暖。什么情感、人性、希望、自由……都只是遥不可及的幻影。我本身只是紧紧地用这稍纵即逝的温暖,凝望着明明是没有边际又偏偏目力所及的……暗夜天空。 
       没有人愿意将我的温暖驻留于我。 
       就算我的手已冰冷到窒息边缘。 
       没有人,没有人。 
       这样想着,那种饱胀的的感觉再次浮现。明明地眯着眼,却总觉得眼眶包容了整个世界,大脑好像被 AK47 打穿似的一片空白。 
       看着没有星迹的夜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获了我。双脚不由自主地开始狂奔。在滑人地马路上我开始了最后的飞翔。 
       脑子是怎样的旋律…… 

      ——那个晚上我失掉了所有的梦想 
       被风吹干空留感伤 
       剩下一座青铜像在那里不停歌唱 
       流浪 
       流浪 
       奶茶店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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